這段茶史寫在一條彎曲的石板路上,有一叢叢野草在鋪路石的夾縫中冒頭,好比往昔故事的逗號與句點,順著道路一段段向前延伸。路兩側(cè)是兩排相向的民居,高高低低,從路頭相伴路尾,像是“月”字的左右兩筆,路頭一座民居連接兩側(cè),加上路中兩條排水設(shè)施,讓這個山寨活像寫在陡峭山頂?shù)囊粋€“月”字。它的名字果然就是“月寨”,這樣的寨子當然會有故事,其故事多與茶相關(guān)。
這里遍布茶園。站在寨頂一眼望去,滿目山巒,茶園在山巒間展開。寨子邊緣,有一株枝葉茂盛的茶樹被細心保護起來,樹周培土成臺,砌石護坡,臺上圍起鐵柵欄,茶樹圈護其中。有一面石碑立于臺側(cè),刻著“本山母樹”四個大字。以資料推算,這株茶樹當有170余年樹齡,它的種植者是一位叫王圓醒的茶農(nóng)。相傳道光三十年(1850年)春天,王圓醒發(fā)現(xiàn)一株長在山間石縫的茶樹與眾不同,茶芽茁壯呈紫紅色,葉色微黃帶綠,樹姿開張,葉齒比周邊茶樹稍大。王圓醒把該茶樹移植到月寨自家茶園,著名的茶葉品種“本山”便從這株茶樹繁衍而出,其名原意為出自本地山間,它還有“圓醒種”“觀音弟弟”等別稱。
本山茶其實只是寫于月寨茶史的中段,在此之前,這段茶史已經(jīng)延續(xù)數(shù)百年之久。相傳明永樂年間,本地王氏的先人王毅庵率族人到此開拓定居,“因地呈‘月’字形之美,圍屋成寨”。月寨從此始建。當年先民選擇山頭建寨,除中意此地風(fēng)水,想必亦有聚居自衛(wèi)和方便生產(chǎn)之考慮。月寨創(chuàng)建無疑促成了周邊大片山間茶園的開辟,人稱月寨家家制茶、賣茶,因茶而興,因茶而富,而當年本地茶業(yè)亦因寨而盛,彼此相成。這里盛產(chǎn)名茶鐵觀音,后來的本山茶是鐵觀音的近親,二者同中有異,好比同一茶系的長子與次子,所以本山茶亦稱“觀音弟弟”。月寨相伴茶園五百余年,隨著時代和生活方式的變遷,眼下居民多已搬到寨外新居,山寨路面石縫長出了野草,唯高高的寨墻依然聳立于山頂,壯觀醒目。山寨里現(xiàn)存五十余座房屋,多年代久遠,進屋觀看,可見木窗精雕細鏤,廊墻雕繪細膩華麗。民居里不時可以邂逅舊時制茶器具,晾茶竹篩、條椅,搖青器械等等,或堆置廳堂,或存于房間,還在講述著此間漫長的有關(guān)茶葉的故事。
上世紀30年代,一股土匪在夜色中偷襲月寨,攻入寨頂,劫掠這一遠近知名的富庶茶莊,茶商王孝梅家損失尤重。王是一位傳奇茶人,出自月寨,翻山越嶺漂洋過海,在南洋創(chuàng)辦了一家瑞珍號茶行,主銷家鄉(xiāng)的紅心鐵觀音。月寨磐安樓有一面古樸的匾,從匾上賀文可知瑞珍號茶行于1900年在泰國開辦。王孝梅在月寨留下的最重的印記是磐樂樓,月寨遭遇那次匪患后,王孝梅將自家加工存放茶葉的庫房推翻,新建成此樓。磐樂樓成了月寨最高最堅固的三層大樓,主體為石砌,四面窗戶也是石頭打造,犄角留有槍眼,可保護族人與生產(chǎn)。樓建成后,王孝梅收集寨子里各家各戶分散制作的茶葉,在樓里加工。一樓制茶,二、三樓存儲制好、包裝好的茶葉,再通過瑞珍號茶行外銷。除了王孝梅,當年這里還有很多族人到各地經(jīng)銷茶業(yè),遠至海外。月寨一座舊屋的廳堂里,有一張大幅字紙粘貼于墻板上,紙面斑駁,脫落近半,殘存的紙面上還能看到若干文字和印章,已經(jīng)沒有誰能回答上邊寫的可是茶事。那是泰文,顯露著當年月寨茶業(yè)和茶商的遠行痕跡,也是當年海上絲綢之路貿(mào)易與文化交流的見證。月寨茶商的后人如今散布世界各地,有如中國茶種撒播全球。
這座茶香悠遠的月寨在哪里?就在鐵觀音的故鄉(xiāng),福建泉州安溪西坪鎮(zhèn)。到山寨的石板路上走一走,聽一聽它的故事,也是在讀西坪、安溪的一段茶史,它包容在博大多彩的中華茶史里,讀起來感覺就像品嘗上好的鐵觀音茶,醇厚而開闊。
來源:《光明日報》(2021年10月08日15版)
原標題:讀一段茶史
作者:楊少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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